[忆北山翁]

忆北山翁
路过愚园路1018弄口,我会昂首朝楼上看几眼,这是我国现代派小说的开山祖师、翻译家施蛰存教授的新居,在这北山楼(施老的斋名)也留有我一次次访问北山翁的脚印。
九十年代初,我随作协的罗洛、叶辛造访施老,看到狭隘的楼梯及过道里全塞满了书。进门后,咱们围坐方桌前,为住宅短促而感惊奇。施老说道“在这房间吃饭、睏觉、会客、写字、打瞌睡,我习惯了。”咱们的心随之也平和了。
走动多了,也就熟了。一天,我受《东方文化周刊》之托,向施老约稿。作为参谋,谈了许多办刊之道。提到文学现状时,他觉得当今写小说的人多了,写杂文的人少了,由于写杂文要精辟、正确,弄不好会缠上官司。主张开个“窗口”刊登些针贬时弊的杂文。他的话使我转变了对以往只挂名不参谋现象的观点。
施老还告知我,预备将《唐诗百话》手稿捐给上图,还想坐轮椅去“名人手稿室”看看。我知道,这部取得过上海市第二届文学艺术出色贡献奖的作品,他足足用八年(1978-1986)时刻写成的,难怪他对手稿有种不一样的情怀。
不久,看到我向施老约得新作《我的“金石学”》,虽数百字,但含义特殊。众所周知,鲁迅、施蛰存早年在《〈庄子〉与〈文选〉》之争中,施蛰存背上“洋场恶少”之臭名。即使鲁迅对他产生过误解,他对鲁迅先生一直心胸敬仰,在文中他写道:“我就学习鲁迅……由于鲁迅从古碑走向革新,而我是从革新走向古碑。”
施老在1957年打入另册后,被逼放下文学创作和翻译作业转向金石碑本的研讨,整天钻在古物堆里收寻、鉴赏。像这样另辟六合成功作家,我眼里唯有沈从文和施蛰存。
一次,进门见施老坐在藤椅上,手握放大镜正赏识着象牙串起的老物件上的画,自言道:“这件是好东西。”见此,我问他早年喜欢保藏吗?他说早年也有些,抗战时郁达夫赠的对联和其它字画在松江老家毁于炮火,最感痛心的是被造反派抄走的600多部藏书。兴之所至,施老从抽屉里拿出几件老东西让我养眼,指着泛黄的象牙雕件说,这是汉朝雕像,唐朝就不是这种风格了。
施老让我从壁架上取来紫砂笔筒和花盆,拿起上有雄鹰图的笔筒说,这件文玩出自明末清初的紫砂名家时大彬之手,得之不易啊。说着,他点起雪茄,吞云吐雾中尽享文物古董带给他的趣味。
1995年4月,施老到作协承受亚洲华文作家文艺基金会的“敬慰奖”,我陪他与多年不见的柯灵、辛笛相见时,施老热泪盈眶。三位先生坐在话筒前,没有注意到话筒开着,他们的对话无意中被“播送”了出去,引得我们一片欢笑。我靠近奖牌,见铭牌上的文字各不相同,对施老的点评是:“施蛰存大师作品等身,点墨成金,丰厚了新文学的内在,拓宽了白话文的境地,诚为中华文化之塊宝。”施老在获奖感言中,既不提“获奖”,也不讲“感谢”。我只听到他说“这种奖不要给老年人,应当给年轻人。”
一年后,上海文艺出书社为文坛“五老”出书《七十年文选集》,我拿着施老“文选集”趋府求签。他笑着说,想想难为情,旧作横出竖出,一鸡几吃。但他仍是签上了“正伟同志纪念。施蛰存。1997.3.3”还不忘钤上名章。当我告知他出书社印了几套羊皮封面的特装本进行义拍,计划在大别山贫穷区建一所“期望小学。”巴老为此题了“上海文艺石关小学”校名,施老连连允许,并说:“好,这样的事该多做!”
本年是施老诞辰115周年,谨以小文记之。(陆正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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